| “吾论‘如何’”成长讲坛丨刻的是紫砂,守的是匠心 |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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讲述者名片:余跃,男,68岁,籍贯江苏泰州,现任江苏省宜兴市方舟砂陶文化艺术有限公司高级工艺美术师,曾先后获评中国轻工联合会一级高级技师,江苏省省级乡村工匠名师。作品《紫砂壁画——溱潼会船甲天下》荣获2006中国(无锡)吴文化节“吴地风韵”大型展览金奖。 小时候,老家溱潼有一座低矮的老窑,窑火常年不熄。我常蹲在旁边看烧砖匠人摔泥、制坯、刻花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那时我觉得,这些砖瓦比玩具更有意思。 长大后,我离开家乡,走上艺术道路,专注于紫砂陶艺制作,却常想起那间老窑,想起泥土上刻出的花纹。 我希望自己能像那捧黏土一样,经得起摔打,耐得住烈火,最终烧成一块有内涵的砖瓦,让后人还能摸到、看到并记住我们的根。 那么,如何用一把刻刀,守住一条文脉? 我想,以艺为舟,以心传韵。扎根乡土,溯源寻根,细细琢磨,先把老手艺学清楚弄明白,然后下好慢功夫,日复一日坚持传承,最后才能影响带动一群人,让文脉生生不息。 弃医从艺,以艺疗心。 1976年初,我参军入伍,从事医务工作。退伍后,我继续在地方医院当了十余年医生。 每天面对病患,用医术为他们缓解身体的痛苦。可渐渐地,我越发困惑:身体的病可以治,那心里的苦呢? 转折发生在1989年初的一个早晨。 那天我巡房,看见一个刚做完手术的小伙子正捧着本画册看得入神。我问他:“伤口不疼吗?怎么不好好休息?” 他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疼啊,可是看着这些画,感觉好多了。美好的东西能让人忘记疼痛。” 那一瞬间,我像被什么击中了。这不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答案吗? 艺术的力量,可以跨越空间和时间,直抵人心。 那段时间,我夜夜辗转反侧。一边是稳定的工作、熟悉的领域,一边是未知的冒险、从零开始。 家人鼓励我:“你从小就爱画画,家里那些画我都舍不得扔。想好了就去做吧,我们支持你。” 可支持归支持,现实很快给了我当头一棒。 辞去医生工作后,我整天泡在工作室里练习紫砂陶刻。握惯了听诊器的手,捏起刻刀来却异常笨拙。 一刀下去,不是深了就是浅了,好好的泥坯被我刻得歪歪扭扭。废品堆了半屋子,邻居私下议论:“好好的医生不干,折腾这个,怕是脑子坏了。” 我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,一遍遍地练。我告诉自己: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就一定要不忘初心,坚持走下去。 我把油画的构图技巧、书法的笔墨韵味,一点点融入紫砂创作。整整磨了十几年,才慢慢摸索出属于自己的风格。 如今回头再看,那段艰难的转型期,恰恰是我艺术生涯最宝贵的淬炼。 扎根故土,以艺铸魂。艺术的生命力,永远扎根于乡土。对我而言,溱潼是根,是魂,是我创作的源泉。 2006年春,我回乡探亲,正赶上一年一度的会船比赛。 溱湖之上,千舟竞发,竹篙如林,乡亲们的号子声震天响。我站在岸边,热血沸腾,眼眶竟有些湿润。 兴奋之后,随之而来的是焦虑:这样震撼的场面、这样悠久的文化,如果不记录下来,会不会有一天被遗忘? 回到家,我立刻铺开图纸,决定创作一幅紫砂壁画。我翻出探亲时拍的照片,发现人挤人,竹篙和旗子糊成一片,只好回溱潼找长辈帮忙。 家里长辈领我找到村里撑会船的老人,问船型、站位、锣鼓摆放,我记了半本笔记。 紫砂壁画有别于纸上作画,陶刻的线条、层次与明暗变化均需反复试验;会船上数百人物姿态、表情各异,刻刀稍有不慎,便可能毁掉整幅画面。 刻到一半,一块泥片因干湿不匀裂了,只能重新拓稿。但我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。 我废寝忘食地投入创作,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,我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:一定要把家乡的“魂”刻进紫砂里,让更多人看见。 半月后,最后一刀刻毕,壁画上的会船盛景栩栩如生。我长舒一口气,深感此前辛苦皆有所值。 2006年4月,这件《溱潼会船甲天下》亮相无锡吴文化节,一举斩获金奖。消息传回老家,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乡辗转找到我的电话,用颤抖的声音说:“小余啊,谢谢你,把咱们溱潼的东西留下来了。你可得继续做下去啊!” 电话挂断,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。 那一刻我明白,我刻的不只是紫砂壁画,而是家乡人的记忆和期盼。 守窑续火,以艺传薪。可传承之路,哪有那么容易。 我的家乡溱潼,不仅有会船文化,还有一门传承了数百年的老手艺——“溱砖”“溱瓦”。 这门技艺始于明洪武年间,从取土、和泥到烧制,共需四十余道纯手工工序。成品色如绿豆青,敲击声清脆如锣响,古人赞为“瓦缶胜金玉”。 随着工业化砖瓦的普及,手工溱砖溱瓦日渐式微,老匠人越来越少。我每次回乡,看着那些快要荒废的土窑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 难道老祖宗留下的宝贝,就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断掉吗? 我四处打听,找到了同样心系这门老手艺的王小强。他见我第一面就说:“余老师,我这些年看着那些老窑一个个熄火,急得睡不着觉。可光我一个人,力不从心啊!” 我们俩一拍即合,决定联手拯救这门技艺。但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全是坎儿。 首先,老匠人难找——会这门手艺的人大多七八十岁,有的已经干不动了,有的觉得没前途不愿再干。我和王小强一家一家登门拜访,嘴皮子磨破了,才请动几位老师傅出山。 其次,工艺失传严重。很多工序只靠口口相传,没有文字记录。我们跟着老师傅一斧一凿地学,反复试验。有一次试烧一窑砖,火候没掌握好,整整一窑砖全报废了,上万的经费打了水漂。 最难的是市场不认可。手工溱砖成本高,价格比工业砖贵好几倍,根本卖不动。有人劝我:“余老师,别折腾了,没人买,你做它干什么?” 我沉默了,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有些东西,不是用钱来衡量的。文脉断了,花多少钱都接不上。 我悉心研究,把书法、绘画、紫砂陶刻融入砖瓦制作,让溱砖溱瓦不仅有实用功能,更有文化内涵。我们还尝试做艺术砖雕,让这门老手艺“活”起来,吸引更多年轻人的目光。 慢慢地,开始有人慕名而来,订购我们的溱砖溱瓦。一位外地来的设计师看到我们的砖雕,惊叹道:“这才是真正的文化!” 那一刻,我觉得所有的坚持都值了。 如今,我已经68岁了,每天还是和刻刀、紫砂、笔墨为伴。 每每有人提出质疑,我总是笑笑回应:“我常觉得自己像溱湖里的一叶小舟,载着家乡的传统和情感,在艺术这条河上慢慢划。划不动了,就让年轻人接上。” 其实我想得很简单: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不能在我们这一代断了。 我真心希望,溱砖溱瓦、紫砂陶刻这些老手艺能重新“活”起来、“火”起来。也希望我的坚守,能感染更多人,让大家感受到艺术的力量,让溱潼的乡土文脉在岁月长河中代代相传,永不褪色。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