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述者名片:孙爱琴,女,49岁,籍贯江苏泰州,现任泰州市环溪幼儿园党支部副书记、副园长。曾获评江苏省“青少年科技教育先进个人”“校园足球先进园长”,泰州市“十佳班主任”“十佳教师妈妈”,高港区“师德模范”“优秀教育工作者”等荣誉称号。
手伸出去,心贴过来——如何做一只手,把每个孩子稳稳接住?
第一次踏进幼儿园的那天,我并不知道,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走这么久、走这么远。
那时以为,做老师就是把孩子照顾好,把课上好,把每天该做的事做好。
后来才明白,幼儿教师面对的,是一件不能着急的事情。孩子学穿衣、学交往、学表达,都是生命的拔节生长。
这些年,我慢慢懂得,教育不是一套现成的答案。
它是一次次弯腰、蹲下、走近,从拯救孩子突然的惊厥,到关注某个孩子单薄的冬衣,再到凝望另一个孩子沉默的眼神。
能接住一个孩子靠本能,能接住一届又一届孩子,靠的是一天都不敢懈怠的用心。
那么,如何做一只手,把每个孩子稳稳接住?
我想,手伸出去,心贴过来。二十余载,春华秋实,我所有的荣誉,都不及孩子眼中那一抹清澈的依赖。教育这条路,没有惊天动地,只有细水长流。
做一名幼儿教师,不需要多么了不起的本事,只要能在孩子需要的时候,稳稳地把手递过去就够了。
那是一次午睡巡视。
午后的活动室静悄悄的,只有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像往常一样轻轻走过每一张小床,突然,一阵异样的动静让我停下了脚步。
乐乐的身体在被子下剧烈地抽搐,小脸煞白,嘴唇发紫。
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甚至来不及闪过“惊厥”这个词,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。
我冲过去,一边大声呼叫同事帮忙,一边迅速解开孩子的衣领,让他侧卧,清理口鼻,防止窒息。
我的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,感受着他微弱却急促的脉搏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救护车来了,孩子被送医了。直到医生告诉我“没有生命危险”,我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。
后来,孩子的奶奶拉着我的手,几度落泪,说是我救了孩子一命。
其实那一刻,我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孩子出了状况,老师就该往前一步。就像孩子跌倒了,要伸手去扶;孩子哭了,要走过去问一句;孩子害怕了,要在旁边陪着。
可那一次之后,我对“接住孩子”有了新的理解。
它不只是陪伴,更意味着在孩子最需要的时候,你得是那个可以依靠的人。
那时的我还年轻。事情过去以后,我开始主动学习儿童急救知识,也更加留意特殊儿童的照护。
后来再遇到孩子的不安、哭闹、跌倒,我总会下意识先做一件事——把他接住。
从那以后,我把每一次学习都当成给这只手添一分力气,等到孩子真的需要我的那一天,我的手不用想,就能伸得又快又准。
要学会接住一个孩子,光把手伸出去还不够——走近孩子,更要走进他的世界。
辉辉平时穿得比较单薄,冬天也总是缩着脖子。
起初,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需要多一些照顾。直到后来,我一次次走进他家进行家访,和家长聊孩子,也了解了不少他家里的事情。
了解得多了,我才发现,一个孩子身上的许多“小问题”,其实都有它的来处。
衣服穿得薄不薄,饭吃得好不好,放学以后有没有人陪他说说话,看起来都是小事,可落在一个孩子身上,便是一天天的生活。
那段时间,我常常提醒自己多问一句。
孩子今天为什么不开心?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小伙伴一起玩?在幼儿园里沉默,回到家以后是不是也一样?
后来,我劝辉辉的父母把孩子带回家乡,让他能够得到更稳定的照顾。
那件事以后,我对家访有了更深的理解:老师不是去家里“看看孩子”便了事,而是要去了解,那个坐在教室里的小小身影,究竟从怎样的生活里走来。
还有一个孩子——茜茜,因为先天性心脏病,她比别的孩子更安静,也更内向。
刚开始,我也想过很多办法,想让她多说一点话、多参与一些活动,想让她变得更活泼、更自信。
可陪着茜茜久了,我反而改变了这种想法,放慢了脚步。
她愿意说话,我就认真听;她不愿意说,我就陪着她;她想安静一会儿,我也不催。
我忽然明白,孩子不是一张等着我们去涂画的白纸,她有自己的想法,也有自己的节奏。
我越来越少问“这个孩子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?”,更多时候,我会多问问自己:“我还可以为他做些什么?”
老师要做的,不是把所有孩子培养成同一个模样,更不是强迫孩子违背自己的天性,而是在关键处给予必要的帮助,让孩子自由自在成长,做孩子最坚实的后盾。
接住一个孩子,也不只在危难的瞬间,更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。我把这些都攒起来,变成这只手里更稳、更可靠的力量。
我常常想,除了把孩子们稳稳接住,我还能为这一双双小手做些什么?
我把孩子带出教室,带到田间去。稻苗、稻谷、泥土,都成了可以触摸的教材。
我从农作物里找课程,做食育、手工,让孩子在真实的生活里看一看、摸一摸、做一做。
田野并不讲大道理,却能让一个孩子知道,一粒种子怎样长成稻穗,一顿饭从哪里来,也能让孩子明白,万事万物都有自己发展的规律,很多事情都急不得。
记得有一次,几个孩子在户外玩“野战游戏”,他们把轮胎、梯子搭得乱七八糟,嘴里喊着听不懂的“暗号”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去纠正他们的“乱搭乱建”。但那天,我蹲下来问:“你们在干什么呀?”
一个孩子眼睛发亮地告诉我:“园长妈妈,我们在建一个秘密基地,这里是大门,这里是陷阱!”
那一刻我被打动了。原来,孩子的每一个回答背后,都藏着他们眼中世界的入口。
于是,我开始带着老师们一起研究:怎样把孩子的这些“瞎玩”,变成有价值的课程?
我们一遍遍观察,一遍遍琢磨,从孩子的每一次发现、每一个问题、每一种表现出发,把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瞬间,梳理成支持他们成长的支架。
后来,我走上了管理岗位。角色变了,我却常常想起刚做老师时那个有些手忙脚乱的自己。
年轻老师来问我问题,我陪她坐下来,把孩子的事一点点捋清楚;家长有困惑,我也居中协调,多多沟通。
幼儿园整体搬迁那次,很多家长自发赶来,帮着搬教具、搬教学材料。
那天我印象最深的,不是自己搬了多少东西,而是那些熟悉的身影。
有人抱着箱子,有人搭把手,有人来回走了好几趟。大家没有说多少话,手上的活却一直没停。
那天我忽然觉得,这些年做过的许多小事,其实都没有白做。
一次家访,一次耐心地解释,一次把孩子护在身后的保护,一次陪年轻老师把问题想明白,当时都轻得很,没什么声响。可过了这些年回头看,它们一样一样都成为滋养我的养分。
教育的接力从来不是一个人完成的。我从家长的手中接过满满的信任,把手里的经验又传递给年轻老师。一只手的力量有限,可一双手托着一双手,就什么都能接住。
从那个初出茅庐、手忙脚乱的年轻教师,到如今孩子们口中亲切的“园长妈妈”,岁月改变了我的容颜,却从未改变我掌心向上的温度。
在未来的日子里,我仍愿做那个“接住”的人,继续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园地里深耕,用一生的温柔,去静候满园芬芳。